第3章 驚落水

第三章、驚落水

這黑白無常離去，潤玉眼看着又好起來，賈敏等歡喜得了不得，恨不能把和尚供起來，感謝的話說了許多，着人給他安排住處，吃食也盡最好的端來。潤玉小臉漸漸紅潤起來，氣息也平穩了，一屋子人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裏。

黛玉卻不肯放十閻王離開太遠，“弟弟還在地府勾魂名單裏，只怕黑白無常還要來吧？”她小小一個人兒，站在廊下，仰着頭，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裏滿是警惕。

十閻王卻是知道不會來了，事不過三，這勾魂使者來過兩次，都陰差陽錯沒勾走魂魄，那便是說明此人有了其他運道，只需回去寫了報告給閻王殿，自然有人翻閱生死簿，改了這命格了。

十閻王篤定道：“他們說了是勾魂鈴壞了，拿錯了人，等把鈴铛修好了，自然不會來了。”

黛玉越發疑惑，聽他行事對地府之事甚為了解，連地府勾魂手冊都能知道！

十閻王完成使命，把手一攤，“好了，你別多問，該知道的自然知道，你只需知曉我在幫你便是了。你弟弟已無礙，你該随我去了吧？”

黛玉對他勾勾手，十閻王不解。她又往下壓壓手，十閻王會意，彎下腰來。黛玉還是嫌高，踮着腳夠了夠，又拉着他的袖口往下拽。十閻王無奈，只得蹲下來。兩人高度差不多，黛玉這才滿意了，點漆的眸子端詳着十閻王，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“我是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癞頭和尚！”十閻王有點私心，這“三生居士”是他自家平時用的小號，并不是癞頭和尚的，但他不想就這般埋沒自家，私下加了自己的別號，想來別人也不知道。


黛玉卻發現了問題，她彎起黛眉，似蹙非蹙，像春日裏被風揉皺的一池春水，“三生居士是什麽？”記憶中紅樓夢中并無此稱號之人，這和尚生得如鄰家水靈靈的小白菜，與書中那癞頭形象甚不相符，如今還加個“三生居士”出來，怕是隐了真實身份，“那黑白無常為何怕你？你對地府工作手冊都能知道，說他們勾的魂魄不全，流程是錯的，還知道他們KPI考核。”

十閻王抓了下光溜溜的腦門，這姑娘太難哄了，真是讓閻王禿頭！“我唬他們罷了，恰好遇到兩個糊塗鬼，自己也不清楚這勾魂流程。”他邊說邊往後退了一步，生怕這小姑娘又出什麽怪招。

黛玉又問，“你為何要我随你離去？”

十閻王耐心解釋，“你先天不足，命中注定一生體弱多病，多淚，若要解此厄，需得一生不見外人，不見落淚，方可平安。我是來度你之人，你只需跟我離去，此生定能富貴平安。”

黛玉雖不知道他到底何人，但也探明他的意圖，就是想急切帶她離開，倒不似是解救她，倒似為自己解難一般。他越是急迫，她越不肯應，與居心叵測之人反其道而行，總歸對自己有利。

黛玉搖頭，“這裏是我家，我不會走的。你又沒生癞頭，好奇怪的名字，真不是拐子嗎？”小姑娘仰着臉，一派天真地看着十閻王。

閻王哭笑不得，只得又把那癞頭和尚未必真長癞瘡的話說了一遍。

黛玉偏頭，似乎被他說服了，又問：“你說我不能見外人，不能哭，你也是外人，我見過了，也哭了呀！”小姑娘話音軟萌萌的，自有一種嬌憨之态。

十閻王抓腦門，和尚難做！和尚遇到精明的小姑娘更難！

瞧着十閻王抓狂欲哭模樣，黛玉暗笑，這個和尚有些道行，得好生留住才是，不能輕易放走了！她晃十閻王的胳膊，嬌嬌地道：“大和尚這麽好心，不用帶我離開爹娘，留在我家裏保護我，好不好呀？”

好不好呀——

那尾音拖得長長的，軟軟地鑽進人心裏，蜜糖一般，融化了閻王千年黑氣包裹的一顆老心。

十閻王狼狽逃走，他失算的是，這黛玉前世記憶未失，只把她當作幼童哄騙，若是知道她如此早智，定然不肯在她面前露出痕跡了。他只得去尋林如海和賈敏，将黛玉的命劫細細說了一遍，林如海夫婦聽聞，很是焦心。

黛玉确實生來不足，常年生病，醫藥不斷，心智又早開，行事說話不像孩童，過慧易折，怕是不好養大。這和尚手段如此高明，硬是把全揚州城束手無策、眼看就要斷氣的小童，從閻王爺手裏救了回來，定然不是凡人，但若把黛玉任他帶去修行，又割舍不下。她小小年紀，一雙眼睛卻通透得很，看人看事，常有出人意料之語。

他們知道黛玉早慧，向來有自己主意，于是決定聽黛玉自己的意思。黛玉聽完，抱着賈敏夫婦就哭，抽抽噎噎，哭得十閻王都覺得自己做錯了，莫名生出幾分愧疚。她哭得肝腸寸斷，一張小臉漲得通紅，淚珠兒一顆接一顆滾下來，把賈敏的衣襟都洇濕了一大片。

好容易把黛玉哄好了，林如海夫婦決定不送女兒離開，黛玉卻拉了十閻王半舊的淄衣袖口，“你說對我好，那留下來和我們一起住，好不好呀？”

十閻王聽着這軟萌萌的“好不好呀”，差點就點頭答應。那軟軟的小手攥着他的袖口，輕輕晃着，他只覺得袖口那塊布都要被晃出花來了。

黛玉求了和尚，又說服林氏夫婦在家裏建座家廟，讓這和尚住下來。她的主意正得很，若是和尚真有神仙手段，日後自己有難他定然會出手，若是沒甚手段，怕是跟了他去也是無濟于事，倒不如供奉起來，也算是為潤玉報恩。

林氏夫婦一聽，倒也無不可，便也誠懇求和尚，一番懇切挽留，那十閻王有苦難言，總不能強把黛玉帶走，只得應了在林家挂單。

且說十閻王住下，家中人每日酒肉招待，仆人丫鬟伺候，錦衣玉食，很是惬意了幾天。那林家是豪富之家，林府也是有名的江南園林，前有宅院，後有花園，那花園裏奇石怪木，游廊假山，還有溪流蜿蜒，九曲穿流其中，彙入一角，落成一個荷花塘，塘邊有亭，有游廊，有竹林，竹林掩映中是一座小小的抱廈，原本是她齋戒念佛短住的地方，如今便做了三生居士癞頭和尚的修行之所。

那抱廈不大，三間小室，一明兩暗，明間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觀音，暗間收拾出來做了卧房，窗外正對着荷塘，一推窗便是滿眼綠意，風來荷香滿室。

賈敏怕和尚起居不便，給他安排了兩個未留頭的小厮，兩個丫鬟，黛玉親自看了，給他們改名，分別叫刀穗、槍纓、劍影、戟牙。四個小厮丫鬟站成一排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覺得這名字古怪得很，卻又不敢說什麽。

十閻王問她：“好好的男童女孩兒，你怎生取這般喊殺兇惡之名？”

黛玉不肯仰視十閻王，拉着他坐下，與自己平視，“和尚吃肉喝酒，想來也不是什麽善與之輩，既能彈壓陰間惡鬼，更是兇煞伴身，這丫鬟小厮如此取名，跟你不正相配？再者名字不過是個稱呼，和尚也計較身外之物嗎？”

十閻王無話可說。他低頭看着這個只到自己腰高的小姑娘，忽然覺得，這丫頭日後長大了，怕是個不好惹的。

黛玉問他：“大和尚這許多稱號，又叫什麽名字呢？”

十閻王想了想，他确實有個名字，但是許久無人喊過，都快忘了，“你可以稱我青華。”

自此林家上下都稱他“大師”或“居士”，只有黛玉偶爾惱了，會直接呼他“大和尚”或“青華”，十閻王也不計較，名字不過是個稱呼，并不看重。

留下青華，黛玉很是開心，這日她帶了已經活蹦亂跳的潤玉在園子裏玩耍，只見潤玉穿着大紅撒花洋緞小褂，深藍撒花绫褲，穿着大紅蘇繡虎頭鞋，戴着頂虎頭帽，更顯得虎頭虎腦，粉嫩可愛。

黛玉比他身量稍高，同色的小褂和绫裙，虎頭鞋換成蝴蝶鞋，沒戴帽子，梳着兩只沖天辮。兩人手牽手，容貌也有六七分相似，倒似一對雙生子。春風拂過，園子裏花木扶疏，蝶飛蜂舞，一派融融洩洩的光景。

兩人在亭子裏玩耍，兩位嬷嬷坐在亭子外的石凳上，一邊曬着太陽，一邊拿着針線笸籮，嘴上說着閑話，手上也沒閑着。原來是近日潤玉生病，老爺跟太太日夜照顧幼子，常在一處，忽視了幾位姨娘，姨娘們閑得無聊，便時常湊一起玩耍，耍牌、逛園子、做針線等。

劉姨娘昨日在黛玉面前說了幾句酸話，說什麽小小姑娘挺有主意，做主留了這麽個年輕和尚在園子裏住着，惹得她們都不能在園子裏散心。

王嬷嬷道：“你可知道我們姑娘說了什麽？”

趙嬷嬷問：“正想問你呢，那話我都記不住，聽太太的誇贊，說是有大學問的人才能講出來的呢！”

“可不是。”王嬷嬷有點得意，自己奶大的姑娘，有本事她臉上也有光。

“我就記得一句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意思是持心修正，一心向佛，外物皆是浮雲，幾位姨娘心思正，看着滿室珠玉翡翠也不過是玻璃珠子，若是心思不正，看貓兒狗兒都覺得有礙禮儀道德。她呀，勸劉姨娘多讀讀《心經》，太太便罰了劉姨娘在屋裏繡一幅心經，給老爺今年賀壽之禮。聽說劉姨娘在屋裏哭呢，她不識得字，那心經多少個字兒，到秋日得繡完，怕是這幾個月都不能出門了。”

黛玉耳裏依稀聽着兩位嬷嬷說她的趣事，也不理會，家裏主人家少，人口說是簡單，但帶着下人及家屬，還有佃戶管事等等，也得一兩百人，哪裏都有是非，只要不影響家族大的安定福寧，她也願做個四五歲女孩兒，簡單快樂一點。

至于林如海屋裏那幾名妾室的恩怨情仇，自然有賈敏操心了。

正想着，潤玉的虎頭帽松了帶子，一陣風來，吹落向荷花池，恰好飛向黛玉方向，她一時間忘了自己身小力小，跳起伸手去接，高估了這具身子的嬌弱，這一跳起來跌下去，身子撞到亭子欄杆，那欄杆看着好好的，不知怎麽就忽然斷了，身小體輕，重心不穩，眼看就向荷花池滾落——

王嬷嬷看見，唬得大叫起來，忙向這邊跑來。

正躺在假山上曬太陽的青華被吵醒，睜眼往下一瞧，只見荷花池上一團掠影，倏爾似夾着千年萬載的歲月砸向一池氤氲河水，濃霧彌漫中似有光華搖曳，風雲流動。

他不明所以，只不假思索，撩起衣擺從假山上直接往前跳躍，落進荷塘裏，落腳踩在荷莖上，手一伸便接住了已半邊身子落在水面的黛玉。

黛玉閉着眼睛，心道苦也，誰弄斷了欄杆？

她雙手亂抓，一手扯住一根蓮莖，一手抓住粗麻的衣衫。

和尚身上有股與荷花相似的清香味。

很好聞，很安全，沒落水已是萬幸。

賈敏正在接待京中賈府來人，聽聞黛玉落水，慌不疊地跑向花園，賈府來人正是賈琏，也跟了前來。

那賈琏才十五六歲的年紀，還未成親，穿着深藍提花錦緞的長襖，他怕表妹出事，急道：“姑母，後院都是婆子丫鬟，怕是不中用，我去下水救表妹，先走一步。”

賈敏女子體弱，跑不太動，便推賈琏，“你且快去。”

那賈琏年輕，也是熱血性子，一路走一路脫了外袍随手扔了，露出裏面的短打裝扮，風風火火跑去了園子，要去救人。

賈琏跑到，見一個年輕的和尚，抱着小小一團的黛玉從荷塘中提着一腳泥踏上岸來，不解問：“怎麽有個和尚？”

王嬷嬷哭着喊着去抱黛玉，無人理會他，一個叫紫鳶的小丫鬟沒擠進去，抽抽噎噎，她識得賈琏，去歲來過家裏，哭着道：“那是我們家的供奉，嗚嗚，姑娘沒有落水，姑娘你還好嗎？”

黛玉只是濕了裙子，但是吓得夠嗆，小心髒跳得厲害，心悸一陣陣，她一陣陣眼黑，難受從肺腑沖出，她連連咳嗽。先天不足，自小體弱，心悸與暈眩結伴而來，看來又要犯病了。

她瞧見青華在擰滴水的白棉布衣服下擺，拉了他的衣擺軟弱地求道：“救我。”

青華見她一張雪白的小臉毫無血色，原本靈動的眼也水汪汪的，柔弱如一顆随時會碎掉的玻璃珠兒，瞬間心軟，忙道：“好好，我給你熬副神藥，保管你日後活蹦亂跳，身康體健。”

他從黛玉手裏拿走那支被她水中胡亂扯起的蓮莖，“就用它入藥吧！”

黛玉因心悸而灰淡的眸子亮了，忍着咳嗽，伸出一根小手指，“說話算話？”

青華不解，黛玉勾住他一根小手指，“拉鈎上吊，一百年不許變，誰變了誰是小狗！”

青華——

堂堂閻王爺，能說話不算話？就算他反悔了，跟狗有什麽關系？還跟一個小姑娘拉鈎！

恰好賈敏趕來，化解了青華的糾結。

賈敏抱起黛玉，發現她不過是驚吓過度，松了口氣。

賈敏親自抱着黛玉回屋，黛玉還不忘指着荷花池的木欄杆，“太太，那欄杆斷了。”

賈敏摸摸她的小揪揪，“知道了，我會查的，咱們趕緊回去。幸虧沒事，有什麽事我可怎麽活！”

黛玉見她淚眼漣漣，臉色蒼白，感受着她真心的疼愛，黛玉忍不住抱住賈敏的脖子，把小腦袋湊進賈敏懷裏，“太太，我真沒事呢！”

賈敏帶着黛玉回屋，一群人都散開了。

賈琏被人送上衣衫，也不穿了，他跑了一身的汗，坐在塘邊山石上，從丫鬟手裏接過手絹擦汗，問青華：“你便是救治好潤玉的神僧？”

青華提了提濕漉漉的衣服，抖抖水珠，“神僧當不上，倒是看出你日後夫妻難安、子息艱難，不若我回頭也給你熬一鍋蓮莖湯，喝一劑保管你日後無憂。”

賈琏剛到議親年紀，家裏正與嬸娘二太太王夫人的侄女兒議親，那王熙鳳是一起長大，極為熟識的，被家裏當作男兒教養，自小便如男孩子一般淘氣，身子骨向來強健。

他偷聽過老太太和太太說話，說是熙鳳臀圓腰細，看着就是個好生養的，這青華就這麽看他一眼，脈都沒摸一個，就斷出他子息艱難？這話倒似是罵他雄風有疾了。

賈琏年少，未免氣盛，指了青華便罵，“好個賊禿，不知道何處來的，逛了我姑母不說，還來逛我？小心我回頭拆了你家廟，打砸了你的盂缽，好生讓你懂得尊佛重道，多多在廟裏念經，嘴下留德，少惹紅塵。”

青華不理他，提了衣擺回屋去洗漱換衣，賈琏跟着他進了抱廈，只見一座小小的抱廈，綠柱白牆，門前栽種着竹子、芭蕉，還有兩棵梨樹，結着滿樹的果兒，分外幽靜。

賈琏道：“這處院落還是我去年帶來的圖紙，給姑母修建的，原本是她齋戒念佛短住的地方，如今可便宜了你。”

青華屋裏擺設也簡單，瓶兒罐兒字畫等裝飾都無，只擺了幾盆花木，窗下擱着瑤琴，桌上一個美人汝窯瓶，瓶中插着一枝新杏，想來是院中折來的。

青華自去梳洗，劍影和戟牙去找桶提水不提，刀穗便給賈琏倒茶，槍纓拿了那株從水裏折來的蓮莖欲扔了，青華在內室喊，“那蓮莖我要熬藥的，切莫扔了。”

賈琏道：“隔着牆你生了眼不成？這都猜到。”

青華把自己泡在熱騰騰的水裏，閉着眼道：“你們都叫我神僧了，總不能白叫。”

他敷衍着賈琏，卻想着方才那一瞬間，看荷花池怎麽看出了靈河的仙氣來着？年紀大了眼花？

賈琏暗自稱奇，喝着茶，想着這個青華倒也有趣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